大理

暑假实在是受不了武汉的暑气,和外婆一通电话后,我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一个人飞到昆明看外婆,准备在凉爽的彩云之南度过7月下旬。外婆把我从小带到大,我上初中后,她就搬回了云南,见面的机会也就也来越少了。在她家里住了几天后,妈妈打来电问我要不要带着外婆去大理转转,她出资尽孝,我负责拍照,自然我是相当乐意的,带来的行李都不用重新收拾,直接背上就出发了。外婆看不清字,一路上就静坐着,我不会陪老人,不知道聊些什么,反而像是她在陪我,时不时关心我几句“在法国那过的好吗”,“什么时候回去”之类的。路上穿过云南的群山,她嘱咐我刚学车不要在云南自驾,弯多控制不住,老家个旧就在边境边上,当年自卫反击战的时候,不少刚来这的军车就翻了跟头,有的还是运尸的,翻了之后就全挂在了树上,最后埋满了好几个山头。刚到中午我们就抵达了大理,车站和城市在洱海南岸,我叫了车把我们俩接到西南岸的古城,东边是苍山,妈妈定的酒店就在这。因为外婆不会用手机付款,现在每天都还带着钱包出门,自回来第一天起,她兜里一直单独揣着捆现钱,为了结账快些,好抢在我前面替我付,下车时她又急忙掏出点好的几张纸币,递给司机,浑然不知网约车的钱要先给到平台。放下行李,去路边找了家白墙白瓷砖的夫妻店吃午饭,以避开景区灯红酒绿的宰客大饭店,吃了这里最具特色的乳扇,对我来说就是炸奶酪,最后撒上白糖去掉酸味,味道只能算中规中矩,尝鲜一次足矣。

来的路上我就远远能看到湖,我没管导航,带着外婆径直就朝东边走去,想着不会太远就能看到。出了景区,就是一块一块的农田,地里又果树玉米茄子什么的,外婆认出来后告诉我,我怎么也看不出分别,只知是农作物。这里比昆明略热一点,但依旧凉爽,又是湖边平原,有徐徐微风拂面,农家小巷没人,走到尽头才知是断头路,就踩着田埂绕道而行。不一会就进了几座白墙黑瓦的小镇,有不少民宿,不少门上还挂着月前的艾草,小巷干净清幽,外婆直呼这里的人家好生富裕。向东走了两个小时,我们才终于看到洱海,看到了别的游客,此时外婆也走累了,找了个阴凉处休息,坐下执意给我分点水,说自己喝不完,但我已经有一整瓶了,她就叫我先喝口,路上毕竟随时能买到水,我也就接受了她竭尽所能的溺爱,仿佛又回到了那微微泛黄的童年时光。湖边上被围了圈栏杆,我在一处找到个小门走进了湖边,惊走了池边的白鹭,外婆知道我喜欢观鸟,一看到什么鸟就立刻小声示意我,指给我看,没等我找着鸟又飞走了,这么反复了好几遍,让我觉得自己反倒是眼睛不好的那个。沿着河到了尽头又没了路,湖边休息的环卫工指了条险径,踩着石头爬到一两米高的地方,再从护栏边缘翻到主路上去,别处就要涉水了,外婆又穿的运动鞋,不想走回头路,就叫我在前面探路,自己跟在后面爬上来,我担心她老人家走不了,还试着去搀扶,实则翻得比我利索,看她身体比我这年轻人还健康,我也放心了许多。后面我们又继续沿着河往北走,一路上景色都大同小异,游客却越来越多了,等到我们都走累了,就坐摆渡车跑到沙滩边上,我捡石头打水漂,她就帮我找石头,我去涉水玩,她就在岸上等我,一直玩到晚上才回酒店。

外婆来过几次大理,但从没去过三塔,第二天我们就慕名前往。在进去之前我只看得见高耸的三座佛塔,不知后面山上还有一连串寺庙。路上外婆还说我高考的时候她去求了签,中了两个金榜题名,当时还不解,后来才知道确实是被国内和国外的学校录取了,叫人很难完全不信。路上庙一座接着一座,前面的遮着后面的,不知有多少,爬累了外婆就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来早上洗好的蟠桃,挑出软的给我,坐在庙前的小凳子上吃。越往高处走,佛像就越是高大,来这的老外看到这些可能就像刚到欧洲的人去看大教堂,初见惊艳,看多也见怪不怪了,我们见了尊大观音,就没什么动力再继续爬了,下了山打车去苍山景区。司机听我们要去苍山,就把我们先接到了一个售票处,小房子里还有推销氧气瓶和防寒服的,外婆一直说自己是高原长大的用不上这些,爬玉龙雪山都没用着,不必花这个冤枉钱,但我一听他们说什么四千米高又是几摄氏度的,还是花了几百购置求个安心。等坐缆车上了山才发现的确是用不着,虽然山有四千米,但游客活动范围都在四千米以下,实在称不上多高,夏天再冷爬下山路就热了,虽然缺氧倒也没到需要氧气的地步,况且那个氧气瓶真用起来也只是图个心理安慰,一想自己又被坑了一笔心里还难受,老人家识别这种销售套路的能力还是强过我们这些小年轻。这个季节山上的各类植物都还没开,因为面朝洱海,再远处的景都被裹在雾里,但这个海拔应该称之为云,栈道旁的树里藏了几只棕顶树莺,啼啼叫上一会,又钻进了洱海的水汽里。爬了一会我就气喘吁吁,想起两年前自己还能一口气冲上轿子雪山,感到自己青春已逝,体能还不如老人,脱下闷热的防寒服才感觉好些。每到一个平台我们就休息一下,外婆从挎包里拿出在家卤好的鹌鹑蛋剥开给我吃,吃罢又继续上路,我背着水和相机,外婆就提着租来的衣服,最后外婆爬不动了,就叫我一个人上到栈道顶部的洗马潭看看。据传忽必烈曾在此洗马,因此得名洗马潭,是真是假不知,至少是个叫人上去的由头,但这个天气下只看得出坑里积水,在顶上吃了两根烤肠便下去了,虽然一根15,但温暖更胜防寒服。到了山脚,走马观花转了一圈景区附带的天龙八部影视城,出去又看到另一处售票处,看起来装修更好人更多,此时也没剩什么力气细究怎么回事了。

第三天天朗气清,妈妈安排了包车带我们玩,我们早早起来避开人流,顺时针绕洱海一圈。凡是国内景点都逃不掉现代古城,最先去的是喜洲古城,从街道的宽度和建筑的形制上看这里相当的建筑是正儿八经的古建筑。大清早没有什么游客,得以在古巷子里自由穿行,为了赶时间,沿岸每处景点我们只有半小时时间,匆匆忙忙转了一圈就上车离开了。之后我们继续向北,到了蝴蝶泉,据说是电影《五朵金花》的拍摄地,这是他们那个年代的电影,我找外婆简单了解了一下剧情,勉勉强强听出来是个爱情片。从大门进去,穿过一条很长的步道,终于看到了蝴蝶泉,泉水是蓝绿色的,可能是水底硬币的铜铁离子所致,水面波澜不惊,能像透镜一样随着移动放大池底不同的位置,两颗古树横着伸到水上,保护这股泉水不受游人纷扰。泉后的山上又一小亭,在此清幽之地可以一览洱海,休息片刻,出发去了另一处古城。路上看到不少清真餐厅,就借机和司机询问这里的风土人情,大理第一第二大的民族是白族和彝族,我们的司机就是白族,其次第三多的就是回民,过几日就是火把节,是白彝两族共有的节日,日期紧挨着,但来源不相同,彝族是为了驱邪除灾,而白族是为了纪念火烧松明楼和柏洁夫人。种种原因下来白族和彝族往往混住,而回民单独形成社区,很少参与白彝两族的节日,因此对回民的习惯也就不大了解。说着车已经开到了湖的北面,在双廊古城下了车,司机建议我们直接坐摆渡车到另一头去,在那接我们,一路上都是古风商业街,只是因为有个知名歌手在这盖了房子,这就成了大热的旅游景区,完全不比早上去的喜洲古城,虽然也是商业街,但多少还有些古味。中午司机带我们去了本地人常吃的餐厅吃弓鱼,总书记来这也吃,因为东岸水深,因此西岸是吃不到的,味道果真鲜美,不愧为御膳。东岸除了吃的外也就是些游客拍照点,路上走走停停,都挺无趣的,随便一个土坡沾上网红二字便能吸引无数人扎堆,拍一些回去再也不会看的照片,不如就在车里欣赏湖景,吹着湖风享受当下来的舒服。最后一站是张家花园,此处现在是个私家花园,原是大理国国王王宫旧址,被王族后代买下复原成今天的样子对外开放,进门有专人讲解,出来前有特色表演,庭院气派奢华,面积不比中原皇宫,却胜在精致,廊道高低冥迷,叫人不知西东。这里成了今天体验最好,也是逗留最久的地方,私有化的魅力可见一斑。

晚上回了酒店,力气只够往床上一躺,虽然已经带足了衣服,外婆还是习惯每天晚上洗。等洗漱完躺在床上,想着外婆眼睛不好看不见字,又不习惯复杂情节,就在电视上放了雅克塔蒂的《于洛先生的假期》,还正好合情合景,等她睡着就悄悄关掉。次日下午我们就要返回昆明,早晨难得我能睡到自然醒,外婆每日都早早起来但不把我惊醒,也不知我让她等了多久。上午所剩的时间我们就拿来去逛旁边的大理古城,经历这几天我已经对此脱敏了,但某个安静的小巷里还是暗藏了一处惊喜,一栋两百年前法国传教士修的天主教堂,外部看完全是按照古代中式建筑结构修葺的,看不出和寻常塔楼的区别,但内部又是壁画,祭坛之类天主教堂的结构,是大陆两头文明初识时留下的证明。古城的衙门对面有个戏台子,之前去的几处古城也都有,作为城市长大的孩子,对这个过去乡土社会的遗迹,了解仅限于《社戏》那篇课文,想象现在空空的“台上冬冬喤喤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这是鲁迅童年的色彩,即使到了不惑之年他还在怀念。我不由得开始触景生情,长大之后,就真再也没有“那夜的好豆,那夜的好戏”了吗?但我的确知道,童年那种家里得宠的感觉,被人温柔相待的感觉,的确慢慢消逝了,只有这几日和外婆在一起,才又找回一点童年的滋味,等我也到了那个年纪,是否还能被这样的温柔宠溺呢,我不敢再想,我知道那时能做的,也唯有怀念了。

CZY
2026.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