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冬假两个月后,落地法国两个半月后,紧接着我们又迎来为期16天的春假。在和好友Viger商讨一番之后,我们决定向南法进发,途径美食之都里昂,教皇之城阿维尼翁,最后抵达蔚蓝海岸马赛。出发前夜我们沿着塞纳河散步,从城东密特朗图书馆走到城西埃菲尔铁塔。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塞纳河边散步,第一次近距离欣赏这座举世闻名的地标,最后一直聊到不得不回家才作罢,日后这条路线我们还重复了无数次。我们俩半年前在北京读预科时就已相互认识,但也不过是泛泛之交,未曾说过几句话,直到来法之后才逐渐开始来往。若是有幸几百年后某个微观史学家在图书馆里翻破脑袋考据到我们俩身上,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这次旅行是俩人友谊发展的一次历史性时刻。
前往里昂自然是要从里昂火车站Gare de Lyon出发,我们乘坐大名鼎鼎的TGV火车抵达了真正的Gare de Lyon。虽然早就入了春,但一路上还是阴雨绵绵。下了车买了张地铁票,我们直接坐到了老城区中心的Bellecour广场,出来迎面是家麦当劳,正对着广场,天空似乎随时都会降下小雨,广场和周围的屋顶都是一样的土红色,正中央立着一尊路易十四的骑马铜像,一侧的路旁有段纪念二战烈士的铭文,我们的酒店就在这城市的“美丽之心”旁边。放下行李后我们又来到此处,照着导航在广场的一角找到了圣埃克苏佩里的雕像,他坐在一根细长的石柱上,穿着飞行服,正是他消失在沙漠星空中时的模样,身后站着小王子,藏在一排行道树中,身后正是Rue Antoine de Saint Exupéry,路牌上写着“作家 飞行家 1900-1944”。继续走一个街区就到了索恩河畔,沿着河走了一小段过桥,河畔一个双手拖着自己分身的裸男雕塑,名为“自己的重量”,对面是一个元老院似的宏伟法院,到这Viger特别想进法院里看看,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栋建筑的确有着庄严的吸引力,但看到里面要过层安检,大厅里都是忙着办事的本地居民,便生出种“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之感,把我拒之门外,无意识中我编出各种借口,掩饰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怯弱,说服他继续我们的行程。
穿过小巷,路过几处教堂和古罗马的遗迹,我们爬上富维耶山,这里能看由西向东看到里昂的全貌,罗纳河在南边向西分出索恩河,把城市分成三块,老城位于中间形似曼哈顿的半岛上,罗马人在西侧的富维耶山上建立起卢格杜努姆,也是我们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山顶有一座古罗马剧院,如今只剩残垣断壁,但依稀可以从大大小小房间和走道分辨出城市的轮廓。在上个世纪被发掘出来之前,这不过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土坡,在老照片上看不出半点文明的痕迹,怎知不过两千年前,这儿却是一座八街九陌的帝国大都市。旁边有一处博物馆,但无奈周一闭馆我只得次日再来,余下的时间我们在残垣上攀爬奔跑,想象自己是一个两千年前的孩子,和父母来剧院看刚从罗马来的新剧团,坐不住一会就跑出来和其他的孩子打闹。山顶上还有一座效仿巴黎建的铁塔,据说比正版还要高,现在作了电视塔,不过我们现代人对这种比谁铁架子搭得高的竞赛已经没了兴趣,都跑到了一旁的大教堂。彩窗、扶壁、钟楼,这有一切大教堂该有的元素,还有免费的中文版新约,我自然是拿了一本回家,就是至今从未翻过。
晚上我们预定了一家当地有名的餐厅,在门口等到开门入座点菜。和所有欧洲餐厅一样,座位空间堪比廉航,单腿小桌上又是蜡烛餐具什么的,活生生就是俩Chinese in china shop。点菜过程也是煎熬,餐厅不大却挤满了人,店里一共就两三个服务员忙里忙外。负责我们这桌的是个黑人小哥,我们俩都摆出尽可能夸张的眼神示意他点菜,但就是对不上眼,但人还挺好,为我们耐心解释了每道菜,最后问我们是哪里来的,没等我出口,Viger就标新立异地说我们是韩国人斯密达。上菜也是按照流程,前菜主菜奶酪甜点一道一道上,吃完了要在重复一遍点菜的姿势示意服务员,让他们收走盘子再做下一道。这些菜一点都不好吃,尤其是奶酪,最后前前后后花了四个小时我们才出餐馆。结账的时候问我要小费,我看在他确实服务很有耐心,而且急着离开这儿,最后凑了个十位整数给了5欧多。出来和Viger说起此事被嘲笑了一番,一是刷卡付钱还凑整,二是凑5的倍数也算整数,三来涨的还是韩国人慷慨大方的形象。后来自己反思了几天,觉得这钱花的太随意了太不值了,剩下的日子我们就都靠广场旁的麦当劳度日,此后我也再没给过小费。抱歉了欧洲的服务员们,如果以后再遇到吝啬的亚洲面孔,就当他是韩国人吧。
次日周二降雨,正是逛博物馆的好日子。我们先是又回了富维耶山,去了昨日没看成的高卢罗马博物馆。这里介绍了窗外的罗马遗址,里面有不少雕像和拉丁文石碑,我想起高中曾雄心勃勃,买了本厚厚的拉丁语教材,最后摆在书架上落灰,虽然几乎没翻过,但逢人还是会不经意提起“你可知道拉丁语名词有6种格位”。我最喜欢是这的特展,介绍了几位曾经生活于此的小人物的生平,既有奴隶、政治家,还有祭司和士兵,靠几块石碑和一些小物件,历史学家得以拼凑出他们的一生,而同时代的大多人,早已隐如尘烟之中,我们这俩个两千年后的外国人,只能靠试穿博物馆里的托加袍,缅怀这些被遗忘的人们。出来时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只得等雨小些再出发,看着眼前这片残垣,昨日之景就已与今日不同,两千年也许并不久远,二十五个老人手拉着手就够得着,却足够抹掉普通人存在过的证据。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乎!随后我们又去了卢米埃尔兄弟发明电影的地方,如今他们家族的宅邸已经改造成了一座博物馆,对面的工厂大门被改成了玻璃房子,旁边还有处摄影展。博物馆有十来个展厅,讲述了电影技术的发展历史,想起曾经的我还幻想成为导演,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爱看电影罢了,Viger则对看电影从来不感兴趣,但当看到百年前的喜剧片时,我们还是都能被逗得大笑,虽不知都有谁参与了这些喜剧的制作,但比起石头上的碑文,我更喜欢这样存在下去,几百年后的那位研究到我头上的微观史学家啊,现在请您笑一笑吧。
这两天夜里晚饭过后,我们都沿着河畔漫步至午夜,今日兴致较前日更盛,我们在一家小酒馆里吃完饭后,Viger领着没喝完的酒就上了大街,把街边的老鼠都给吓了出来,虽然已是深夜,我还是觉得这不太合适,毕竟这如今可是安拉的地盘,虽然没人会惹拎着酒瓶的人,但作为一个后现代人,我就是感觉每天生活在全景敞视监狱里,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这般不自在,让我也反思起来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拘谨。走着走着下起了雨,但还能接着走,突然又下起了暴雨,或许真主真的见不得我们,但已然湿透不如继续接着走。夜里安静的桥下老是看到些行为神秘的青少年,背对着安那其的涂鸦,使我心中莫名害怕,可能他们看到两个午夜暴雨中拎着酒瓶漫步的老外也是同一种想法,我们这些潇洒的人或许都该拘谨点,至少不该把彼此吓着。
随后第三日上午我们去吃了一个里昂特色糕点,形似菠萝包,但顶是红的,味道不能说难吃但也算不上出彩,这和前天去的餐厅都是一位在北京认识的里昂朋友推荐的,让我不得不怀疑法国人对美食的品味。我们又去了里昂美术馆,但他们对艺术的品味是绝对出彩的,曾经遥望的名家如莫奈、雷诺阿等,在法国美术馆里司空见惯,还有许多我不记得名字的画家也极为亮眼,雕塑方面我不甚了了,顶多认识个罗丹,但在这没有看见,别的也就都不认识了。此外还有件奇事,在里昂美术馆的厕所门口,我们遇到了之前和我一同去瑞士的三位女生,الله أكبر,不得不感叹在安拉的土地上真是处处充满着奇迹。午饭后我们俩去了对岸的金头公园散步聊天,一谈起自己,回首过去时运不济,流落法国颠沛流离,面对父母颜面扫地,展望未来充满压力,最后一同唉声叹气。至少值得欣喜的是,我们发现老城的冰淇淋味道不错。入夜我们收拾行李,出发前往阿维尼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