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尔马特

2025年2月24日我们从日内瓦站出发前往采尔马特,采尔马特是出了名的滑雪胜地,位于马特洪峰脚下的一个小山谷里。所以要先坐火车抵达最近的城市,随后换乘齿轨火车进入深山,终点站就是采尔马特。我们从法语区到了德语区,从Geneva到Zermatt,车上的元音越来越少,辅音越来越多。列车每停一站,就有更多的人提着雪具上车,我知道我们离采尔马特越来越近了。因为定不起,我们的民宿并不在采尔马特,而在山腰上,因为我们规划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定采尔马特的民宿了,这里上山还要1小时车程,这意味着我们每天都需要购买青年卡搭火车,好处是这儿没有积雪,游人更少,房子更大。民宿在小镇的边缘,离车站几分钟路程,临近的几座山峰有缆绳连接,与平常景区的不同,一条缆绳上仅有一两个车厢,想必这就是此地居民转运物资的通道。此时已临近日落,又是冬日寻常的阴天,少了积雪粉饰近看只剩土黄的山体,与《海蒂与爷爷》里的瑞士田园风光仅有结构上的相似,只有到了积雪覆盖的地方才能一览冬日瑞士的风采。

民宿出人意料得宽敞舒适,整个平层都是我们的空间,于是当即联系房东,希望能在这多留一天,这样我们就有了完整的两日能上采尔马特去。夜晚X煮了泡面给我们分食,随后聊天打牌度过了第一个夜晚。尽管试图融入,作为四个人里唯一的男生还是被自然地慢慢孤立了,在车上时大家总自顾自地玩手机,平常聊的话题我也一无所知。次日早晨我尝试加入一场关于化妆品的讨论,还试着化了点妆,但终究是失败了,我像一个被扔进弦理论学术会议的小学生,但总的来说也算长了点见识。后来我自觉地去了隔壁房间看电视,开始在YouTube上学几句简单的德语,后来觉得无聊就在淘宝上花几块钱买了Netflix和Disney+会员,第二夜和M喝着橙汁看了《海格力斯》,在三个同伴里我和她是最熟的,也是和我话最多的。到了第三夜可能她们的话题也聊尽了,也过来一起看电视,最后大家就在坐在沙发上,看着Netflix的警匪剧度过了在瑞士深山中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我们坐上齿轨列车缓缓前进,内耳能渐渐感知到气压在降低,一个弯角后柳暗花明,我们开始被积雪环绕,作为武汉人我很少在二月末看见雪,更别说这么厚的,武汉整个冬季也只有寥寥几场,而且很难积起来,雪花脆弱地一碰就化,即使到了高三只要一看到积雪,除了几个文静的孩子留在教室,其他人都跑到操场玩雪,打雪仗到精疲力竭。到了采尔马特下了车后我们先去超市买三明治作午餐,这里与一路上其他小镇的景观不同,这里熙熙攘攘,来自世界各地的滑雪爱好者都汇聚于此。女生们做攻略时了解到了一种在瑞士超市名声遐迩的鸡腿,我们买来尝试,它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口齿留香,空前绝后,让我时隔一年半后还心心念念。超市的物价非常高,在瑞本就高不可攀的物价基础上,又叠了运输成本和景区溢价。具体的数字早已记不清了,但还记得随便一瓶可口可乐都能让我犹豫再三,瓶盖上印着“Swiss Made”更无时不刻不在提醒我它高贵的身份。

狼狈地在街角啃完午饭后,我们坐上了上山顶的雪场火车,里面无论童叟男女老少都带着头盔拿着雪板整装待发,我们几个坐在其中像是异类,窗外没有了树木和建筑后一片雪白,我借了一幅墨镜给M,在雪山这是必须的,不然太阳一出来,眼睛不要一分钟就得被照得干涩发胀。雪坡上简单压实后插了几根杆子便被称作雪道,滑雪者川流不息,疾驰而下。父母来之前反复强调叫我不要在外尝试极限运动,但看到此景很难不抑制内心的冲动,毕竟来都来了,趁着国内父母没睡,打电话说服了一向在此方面更开明父亲,第二日去试试初级道。下了车,我们正站在云中,眼前是雾蒙蒙的一片,不远处竖了个框,如果是晴天从前面看正好能框住远处的马特洪峰,但现在我们只能把自己放框里合影,头上的框标注着“Matterhron”。沿着小路上去到了一个平台,这里是这座山的顶峰,有一圈望远镜,里面可以看到世界各个城市的方位,四面都是悬崖,在冰面上我不敢多迈出一步,旁边还有几块大的乱石,我找了块最高的骑了上去,右手指天左手假装持缰,拍摄了《CZY翻越阿尔卑斯山》。下山路上还偶遇一只岩羊,在石栏外舔舐人类设好的盐块,有只乌鸦落在悬崖边缘眺望远处,我拿出尼康定格下这一瞬间,好像自己真的能把这一刻也定格收藏起来,随后岩羊转头准备离去,又回头看向我们,想着:“又是一群举着奇怪东西的无毛猩猩”,一跃而下消失在云雾里。

随后我们又往下坐了一站车,到了一个稍低一点的平台,这里是几条雪道和徒步路线的起点,没有铺制路面,雪地中间突兀的放了把椅子和一个路牌,走进细看才了解到面前白茫茫的山谷下藏了一个湖泊,我往下试探着走了一步,雪就直接没过了膝盖,我不敢在向前,只能远远望着两个装备齐全的旅者沿着山谷徒步,独享整片山谷的雪原。另一个方向有一块山体从雪里倔强地露出来,是除了崖壁外少数未被积雪完全覆盖的岩层,我凭着几块凸起爬了上去,此时正好风把眼前的云雾吹开,终于能看清对面山的全景,刚才的两个旅客一红一蓝,从山谷里穿过,如此渺小。此刻脑子里好像若有所思,但一想抓住某条思绪它就立马溜走,在浩瀚面前我什么都不是了,大自然就立在这里,花了数亿年从海里拔地而起,我们认知下的一切对它不过是一阵风的时间,我想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但也知不可乎骤得。余下的感受似乎超出了语言的边界,只能自己时不时从陈旧的记忆中翻出来回想。独自享受了一段时间这里的景色,我下去叫女生们也来看看我的发现,除了T其它两位都沿着我的路线上来了,后来又有群游客在下面看见我们,询问我们怎么上去的,M给他们指了路,就这样又一群人来到我的平台上欣赏此景。

在那块石头上我注意到了一条无人的徒步路道,用杆子标记了出来,一个雪丘把剩下的路遮住了,但我猜想应该会通向下面的某个车站。我问了女生们要不要来场冒险,她们显然对此没有兴趣,打算坐车下山,我实在不忍放弃这次与大自然独处的机会,于是分道扬镳,一个人走上了雪道。我感觉像是漫步在白色的沙漠,风像扬起细沙一样扬起雪花,打在脸上全然不知是天上落下的还是地上吹起的,云雾时来时去,风把雪重新吹回了我的脚印里,不担心前路如何,不担心天气变化,尽情让自然的伟力随意支配我。我难掩喜悦,给高中同学打视频电话分享此景,但没有相机能真正记录我眼前的景象,若非同在此处,恐怕也无人理解。在极端环境里长度跋涉,我的鞋子终究是不堪重负坏掉了,右脚鞋底裂了条缝通向夹层,内部攒了一大块被压得实实的冰,和鞋底塞了个鹅卵石无异,每走一步都难受,可此刻我一点也不在乎,反倒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让我能一直这么走下去。这条路尽头是一座小教堂,面朝着采尔马特另一侧的山脊,这是一块平地,还有一个给初学者练习几乎平坦的雪场。到此我与大自然的亲密仪式结束了,坐车下了山与大部队汇合。

整个冬季采尔马特都似乎处在一种节日氛围里,傍晚雪场关闭,饥肠辘辘的游客们都被挤到了镇上,汽车不多,几条干道也没比巷子宽多少,一条蜿蜒的小河从镇中穿过,雪比城市里干净不少,叫人忍不住抓几把握成雪球打雪仗。我跟着集体行动上了一处网红观景台,在高原爬这一小段楼梯也能把我们累得直吐白气,但这是值得的。这里能一览整个小镇的风采,点点灯火像是从天上滑落,被两侧的山脊盛起,化成星空的倒影,而正上方就是雄伟壮丽的马特洪峰。这个角度太完美、太经典了,我可以确定所有人一定至少看过一张在这个机位拍摄的采尔马特和马特洪峰。我们来得早,抢占好个位子,我把相机放在最靠前的木栏杆上拍延时视频,啃着鸡腿等到日落,可惜第一次天公不作美,马特洪峰峰顶一直娇羞地躲在云后面,只把下半身露给我们看,要到了次日黄昏再来拍摄才见着,这次M也拿手机拍了延时,其他两位先去了预定的餐厅,一直等到了晚饭开始我们和M才下到镇上吃饭。“我欲转身离去。最后一丝残阳落入厚重血红而深邃无边的远方,与它的峰巅在空中交汇。此刻,我为曾经向往的马特洪峰献出由衷的尊敬和赞美。” 街道上暖黄的灯光不多不少,恰好勾勒出采尔马特的轮廓,左侧的雪坡上压雪机缓缓驶下,安抚已经劳累了一天的阿尔卑斯。

徒步那天晚上回到民宿,M在桌上记日记,才知道她也有记日记的习惯,想当年我也曾有过记日记的雄心壮志,奈何自己没有恒心半途而废,不然现在写文章也不至于这般搜肠刮肚,写出来的流水账味同嚼蜡。我坐在旁边,花了些时间查攻略,定好了雪具和保险,雪道按难度分为绿、蓝、红、黑四种,我准备去的初学者区域有三条蓝道可以滑,绿道我今日见过了,确信自己没必要在那花时间。我认为自己有一点基本功,至少刹得住,只要刹得住什么都好说。我第一次滑雪是在武汉的室内雪场里,后来喜欢上寒假又去神龙架的雪场上过两天课,知道自己以后去欧洲上学有天肯定用得着,学了最基础的犁式和半犁式,滑国内建小山包上又宽又直的蓝道不成问题,都是蓝道这里又能有多危险呢。晚上幻想自己要是蓝道上我能从容不迫,这还有条红道能直接滑到意大利,改日从物价便宜的意大利出发,专程前来体验。第二日我先早早出发坐车去了镇上,先去昨日定好的店里取雪具,惊讶地发现店员说的还是法语,但此时我的法语水平还不敢恭维,说了几句最后还是换成了英语交流。他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这的,我说还有三个朋友,但她们不敢滑。店员摆了摆手说:“那她们太无聊了”。过了河,这边有很多站台都能搭缆车或是火车上山,昨天我们坐的只是其中一条。我站台买了票,这张票可以用来乘坐区域内的所有交通工具,我仿照其他人的方法把卡塞进衣服里,靠近闸机就能开门,坐隧道里的列车上山。

蓝道是从半山坡开始的,上午山里还微微有点雾气,我兴致满满的滑下第一个小坡,不到5秒就在第一个急弯前的雪包摔了跟头,这我在国内大平原上的雪场从来没遇到过。我捂着屁股滑到下一个分叉路口,拿出地图反复确认,先顺着最简单的那条道滑下去,这里的雪道时宽时窄,时陡时缓,摔了跤后我逐渐掌握了要领,慢慢开始用平行式,在缆车上车点能帅气地横向刹停,激起千层雪。简单吃了几根印着马特洪峰的Toblerone巧克力当午餐后,我去尝试了这里第二难的雪道,坡更陡,弯更快,最可怕的是很多段雪道一侧没有护栏,掉下去有好几米高外面离地好几米,危险的地方也就简单围了浅浅一段网,高速弯没有成功减速很可能就是命丧黄泉。我一趟要摔好几跤,尤其害怕是在悬崖前,虽然离着还有好几米,但脑子里已经吓得发白,常有好心人停下来帮助我,说刚开始是这样的,有次高速弯我艰难的过掉后,有陌生人对我夸奖道“You did it !”。这里人明显是三条道里人最多的,到了上车点需要排一会小队,而且还同时接收从黑道来的一部分人,看着远处他们从墙壁一样陡的坡上蹭下来,不由得感叹滑雪之路道阻且长。在自认为技巧更加熟练后,我决定去挑战新手区最难的那条道。

在缆车上我就预感到了危险,脚下是百米高的悬崖(没有夸张),山体像是一个被斜着切了一刀的土豆。之前的雪道都是沿着山坡像盘山公路一样蜿蜒而下,滑出界是滚落而亡;而这让我们直接从平板坡顶自己划之字挫下去,出界了就是坠崖而亡,唯一能想到称其为蓝道的原因,大概是死得更痛快吧。从上缆车起我就没有了退路,站在坡顶向下看去,来时的车站已然是个微缩模型,坡很陡,路很宽,我感觉自己正要要被从案板上赶下油锅。我艰难地划出几个之字后逐渐控制不住速度,我只好侧倒下去听天由命,感觉自己滚了能有十米才停下,第一反应不是幸好活了下来,而是庆幸自己能少滑十米。平安下来后我坐着缓了一会,回头看了眼那个差点要了我命的大坡,只有上去过的人才知道它平常外表下的凶险。好在大自然是个明君,威而不怒,亲而不犯,我不敢再不敬畏,余下的时间就都放在能力所及的第二条雪道了。

下午天朗气清,跟着我们两天的云雾终于散去。在第二条雪道的第一个高速发卡弯后,有一段突然开阔且略微起伏的长直道,面朝着马特洪峰。每每到这我都忍不住靠边停下,驻足欣赏一会这座世界最美的山峰,此时天朗气清,直到现在它才对我漏出真容,山尖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各个角度欣赏都如此动人心魄。天上时不时有救援直升机飞过,我庆幸自己不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我慢慢感受自己的存在,这一瞬间的存在,这种存在就像马特洪峰一样矗立在那,当虚无的云雾被拨开,才知道它是如此地坚实,美丽。

CZY
2026.7.14